普林斯頓大學華裔文學教授與作家李翊云,經歷了無以名狀的喪子之痛。她的第二個孩子以與哥哥同樣的方式離開人世——臥軌自殺。兩兄弟在普林斯頓火車站的月台上,留下的僅是一個沉默的背包,裡面的物品無聲無息。我反覆思索:一位母親,如何穿越這樣的哀傷?一位作家,又如何用文字承載這樣的撕裂?
李翊云在《紐約客》發表了一篇題為《兩個兒子的生與死》的文章,坦誠剖白這段傷痛。對許多人來說,難以想像一位母親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孩子的死亡化為文字。但與其問她「如何寫」,我更想知道她「如何活」。我在她的字裡行間,試圖尋找答案——關於兩個孩子選擇離開的原因,以及一位母親如何在絕望中尋找意義。
外界曾試圖將兄弟倆的相繼自殺,歸咎於李翊云的教養方式。有人質疑她是否為「控制狂」,甚至貼上「自戀型人格障礙」(NPD)的標籤,指責她以壓抑或情感暴力逼迫孩子走向絕路。然而,從她的文章中,我看到的是一位理性而矛盾的母親,以及一個知識分子家庭中「正常」的育兒方式。
她的孩子從小沉浸於閱讀,遠早於同齡人開始探討生命的形而上命題。每讀完一本書,他們都會與父母在日常對話中分享感悟。大兒子文森離世前在讀《安娜·卡列尼娜》,而小兒子詹姆斯在高中最後一年讀完了維根斯坦的《邏輯哲學論》。然而,他們從未談論過「自殺」。兄弟倆性格迥異:文森沉默內斂,詹姆斯開朗熱情;兩人都擁有許多朋友,也能自由地向父母表達意願與觀點。他們的成長環境沒有暴力,也無任何顯而易見的「自殺理由」。
然而,李翊云對大兒子文森的離世早有預感。這種直覺在她心中斷續浮現,始於文森自殺前的六年。她時而相信,時而懷疑這個預感的真實性。文章中,她沒有說清這種直覺的根源,只是提到文森的心理醫生也感受到他內心的絕望與不安。然而這份絕望從何而來?無人知曉。而小兒子詹姆斯的自殺,則完全出乎意料。她坦言,甚至連一絲警覺都未曾有過。
作為母親,李翊云認為自己的責任,是為孩子提供一個生活的框架——日復一日的節奏、可依循的日常。「白晝總會來臨,黑夜也終將降臨。」詹姆斯離世後,她的丈夫看著全家福照片說:「作為一家四口,我們共同擁有的,是對自由意志的尊重與信仰。」李翊云則寫道:「詹姆斯知道我們會尊重他結束生命的決定,也相信我們能承受他的離開,因為我們已承受過文森的離去。」
這段話讓我重新思考「自由意志」,我想起維根斯坦——這位出身豪門的哲學家,他的三位哥哥相繼自殺,而他選擇放棄財富,成為哲學家與一位鄉村教師。他的生命,似乎也在某種無解的困頓中掙扎。
東亞家庭常以高標準的精英人生為目標,這種文化壓力被學者稱為「自殺力」(suicidal force)。研究顯示,過高的期望可能導致青少年內化壓力,將自我價值與成就綁定,一旦無法達成,便可能陷入自我否定甚至自殺傾向。然而,過度的自由同樣可能讓孩子迷失,失去方向感。沒有人有資格審判一位失去孩子的母親,更遑論以「母親是兇手」的前提進行揣測。
我們與李翊云一樣,渴望找到答案,渴望一份可供借鑑的經驗。然而,讀完她的文章,我卻更加迷惘。作家以文學解釋痛苦、編輯痛苦,但當痛苦被語言轉化為另一種形式,我們或許更能體察它,卻無法真正撫平它。
生命與生活的答案,是具體的。有時,它不在書本中,也不在哲學家的箴言裡。文學無法消解痛苦——無論是書寫或閱讀,甚至可能是一種逃避。那麼,生與死的答案究竟何在?若「活著」或「幸福」是唯一指標,是否過於單一?
我在李翊云的文字中感受到一種深邃的困頓,彷彿與這個家庭的成年人和孩子,一同在語言與意義的迷宮中掙扎。她寫道,兩個兒子離開後,她反覆閱讀莎士比亞的《約翰王》。劇中,康斯坦斯因喪子悲痛欲絕,被紅衣主教斥為「瘋狂」。她反駁:「我沒瘋。我扯的這頭髮,是我自己的。」
兩個孩子的自殺地點,正是普林斯頓的兩座火車站——無論他們要去哪,這裡都是必經的起點。李翊云寫道:「我對出發車站的感覺,與對生活中萬物的感覺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敏銳的關注與深刻的冷漠交織的狀態;或者說,是強烈的情感與同樣強烈的冷漠共存。我無法用一個詞來形容這種狀態。」
在這狀態中,驚醒與迷茫,實為一體。(我的堂姊曾提及SARS時她接到醫院家人病危通知,下樓後佇立在路口迷惘良久,不知往左往右。)
反覆讀了幾次之後,我能共情李翊云的感受。這不是文學的修辭,而是一種赤裸的呈現——身處極端痛苦之人,必須以清醒的冷漠繼續存活。即便我們無法完全理解她的心境,也能感受到那份煉獄般的失去。因為有些傷痛,是清醒的,也是無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