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姓在苑裡算是大姓,但從《苑裡志》(作者蔡振豐:光緒辛卯科,取進新竹縣學第一名)記載:
苑裡堡管下地方貓盂庄,為最早開,系毛、游、李、蔡、陳、郭六姓合伙開墾。從前曾建街市,俱屬泉人居住;繼設苑裡街,則漳人居多;又設通霄街,則系粵人之所焉。及咸豐三年以後,漳、泉往往不相能,貓盂街市又廢;各處泉人始建街衢於房裡庄之北,名曰新街(又曰房裡街)。至於各庄之設,則繁而莫能考。當房裡街初建之時,生理較通霄、苑裡為最盛,因築城池以護之。後遭火災,漸漸廢墜;而苑裡遂日有起色焉。此蓋氣運之使然,非人力所能勉強也。
鄭姓先祖並非苑裡最早的合夥開墾者,應是後來才渡海來台的拓墾移民。來得較晚者,多數只能向地主租田耕作,成為佃農。佃農終年辛勤,卻僅能勉強維持溫飽。為了謀求出路,只能投身條件更惡劣的荒地開墾,或往東方丘陵地尋找尚未開墾的土地。丘陵地土質貧瘠、地勢崎嶇,且缺乏灌溉水源,生活條件自然艱困。這類地形較適合來自廣東、福建山區的客家人,他們習於在不毛之地生存;反觀福佬裔的漳泉移民,較難適應這種環境,只能選擇參與新墾計畫(如大安溪荒地的開發,則始於日治時期),或是向西邊的海岸灘地拓展耕地。
清朝時期的海岸線大致位於今日鐵路以西約五百公尺處。與現在的地貌相比,先祖等於是在灘地上向海爭地,硬生生拓出了五百公尺的沙礫之地。當年開墾工具簡陋,艱辛程度可想而知。這片在清朝道光年間之後才逐步開墾的海埔新生地,土質經歷數十年才逐漸改良,直至日治時期水圳系統大規模整治,才勉強可稱為良田。據父親回憶,他少年時仍常需清理田中的大小石礫,有些巨石甚至無法搬移,只能留在田中央。
白沙墩至苑裡海口,海墘皆沙埔、無泥土,地勢順斜入海;近海田園,五穀少實。蓋咸水煙一起,則秀者變而為槁矣。惟地瓜與花生,頗有收成。數年來咸水煙比前稍末減,五穀亦比前稍有加焉。
平原曠土無水,則田園不成;峻嶺深坑有水,則物產必盛。苑裡四圍沃壤,源遠流長,實少旱澇之患,其利甚薄。至通霄及白沙墩一派皆屬旱田,雖有一、二山坑泉水,亦短少不足以濟全冬。務必於山腰坑底築高岸,而匯為池;幸而雨降陂盈,乃有一季收成之望。此旱田所以不及水田萬萬也。蓋水雖出自造化,而利實關乎經營;開源截流,生財有大道焉。
我是鄭姓來台第七代後裔,若以一代三十年推算,第一代先祖大約在二百年前、約清嘉慶年間,自漳州渡海來台,當時年約二十。據傳,第一代祖先長眠於通霄大坪頂隘口寮附近的路旁,墓地僅存一橫一豎的石碑,已難辨其詳。第二代祖「鄭華」應是家族正式落腳苑裡「出水」的始祖,也是我們此次掃墓所祭拜的最早世代。
那為何第一代會埋骨通霄丘陵地?推測當時苑裡鐵路以西的海埔尚在艱難開墾,未能立足。既無法魂歸唐山故土,只能就地安葬於初抵之地——通霄丘陵。當年祖先站在丘陵高處俯瞰山腳下肥沃的田地早被瓜分,心中應有遺憾:若父輩能早些動身來台,也許命運大不同。當下只能在「佃農」與「無望開墾者」之間擇其一,奮力求生。
第二個祭拜點是我曾祖父母的新修墳墓。曾祖父為來台第四代,從祖先渡海開墾至他這一代,已過七、八十年。那時荒地的開墾也僅達「勉強可耕」的程度,主作物為甘藷、土豆,稻米亦漸可收。得以種稻後,才有機會培育子孫、翻轉命運,邁向有限的階級流動。
早期幾代先祖皆以「開拓者」身份自居:先有一畝三分地,稻米可作租稅,有餘錢則養豬,成為家庭額外收入與唯一積蓄來源。若積蓄充裕,便買地、買荒地擴大經營。田多了,就需更多人丁。而在最大化土地與人力之外,若能讓子輩專心讀書,便成為全家的希望。
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說道:
一個農民家庭如果企圖生活穩定並且獲得社會聲望,惟一的道路是讀書做官。然而這條道路漫漫修遠,很難只由一個人或一代人的努力就能達到目的。通常的方式是一家之內創業的祖先不斷地勞作,自奉儉約,積銖累寸,首先鞏固自己耕地的所有權,然後獲得別人耕地的抵押權,由此而逐步上升為地主。這一過程常常需要幾代的時間。經濟條件初步具備,子孫就得到了受教育的機會。這其中,母親和妻子的自我犧牲,在多數情形之下也為必不可少。所以表面看來,考場內的筆墨,可以使一代清貧立即成為顯達,其實幕後的慘澹經營則歷時至久。這種經過多年的奮鬥而取得的榮譽,接受者只是一個人或至多幾個人,但其基礎則為全體家庭。因此,榮譽的獲得者必須對家庭負有道義上的全部責任,保持休戚與共的集體觀念。
一般的農民若要使其子弟中出一舉人,必須歷數代之積蓄,始能使其子弟不事生產,專心攻書。其間若稍有差錯,則前功盡棄。
曾祖父育有四子,我阿公排行第二。前面三位兄長須承擔耕作責任,好不容易才能專心培養最小的弟弟——我四叔公。他自苑裡國民學校畢業後,升讀二年制農林科,表現優異,獲時任日籍校長賞識,推薦赴日本東京調布市的「電氣通信大學」(當時稱無線電信講習所)留學。學成之際正值太平洋戰爭爆發,為避免被徵召入伍,他得知消息後立刻返台,並未返鄉,而是在花蓮新城落腳。戰後,憑藉電信專業,在後山成為稀缺人才,日後發展順利,成為家族其他支系的榜樣。他定居花蓮市後,其子(我的堂叔)經營牙醫診所至今,並與當地望族結親,成為花蓮名門。
靠教育翻轉命運,遂成鄭家後代奮鬥的典範。我阿嬤與民國同年,為通霄客家人,勤儉持家,育有四子。不幸的是,么子年幼時好奇觀賞火車,受驚後病重而逝。此後奶奶難以再育,經人牽線,向市場賣魚、住在丘陵荒地的外祖父母家迎來童養媳——也就是我母親。她三歲來到鄭家後,奶奶順利再產二男一女。
命運再次複製貼上。阿嬤與阿公努力持家購地,三個哥哥(我爸為老三)又再次承擔農務重擔,即使心懷遠志也力有未逮。三兄堅守崗位,終讓弟妹有機會念到高職以上學歷。叔叔與姑姑趕上台灣經濟起飛之際,順利實現階級流動,在外地發展成家。
然而,總有一群人成為永遠的犧牲者:每個家庭的頭兩三位男丁,以及他們後代中的同樣位置者,總是在默默承擔。他們注定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築基者,而這種家族責任代代相傳。於是到了我這一代,竟出現這樣荒謬的情況:小姑姑可以考上彰化高商,而年齡相仿的長女、次女(我大伯、二伯的女兒)卻仍須國小畢業即進工廠當女工。
我們是幸運的一代。鄭家在台灣的奮鬥史,恰於我出生前劃下句點。台灣經濟終於騰飛,鄉下婦女也得以脫離農務,進入工廠工作,自力更生,成為家庭經濟支柱。
我阿公、阿嬤這一房,如今擁有一座屬於我們自己的家族墓園,規模寬敞,四季流水潺潺,背靠青山,前望翠綠稻田,景致開闊宜人。
這正是屬於我們的家族拓荒史,其時間跨度,幾乎與美利堅合眾國並肩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