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每年都是凌晨從苑裡加入進香隊伍,遠遠看見粉紅神轎緩緩走來,心緒便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走到日南路段總能喝到現沖咖啡,那一刻,整個人神清氣爽,真心覺得活著真好。
為什麼白沙屯媽祖進香總吸引無數人報名?沿途更有許多人淚流滿面?
當媽祖神轎經過,有人哭了。進香年年都有,淚水從不缺席。但真正值得探究的,不是眼淚本身,而是那些眼淚從何而來。
信徒可能因感動而哭,因靈驗而哭,因奇蹟而哭。但其實,許多人是因為「還在撐著」而哭。那是一種「終於能卸下堅強偽裝」的釋放,是長期壓抑在信仰面前的鬆綁,是「我早已瀕臨崩潰」的低語。
媽祖繞境之所以讓路邊的人淚流,不是因為神做了什麼,而是因為神什麼也沒做。祂只是靜靜經過。但在這「經過」中,有人內心的牆塌了。
在職場,他們撐著尊嚴;在家庭,他們撐著角色;在病房外,他們撐著堅強;在人生,他們撐著不說。但那一刻,媽祖不問你過得好不好,也不說「信我才得救」。祂只是讓你站在那裡,彷彿早已看穿你的隱忍。這不是宗教的刻意設計,而是信仰作為社會結構的某種「崩潰點」。
社會期待太重:要理性、要壓抑情緒、要獨立、要快樂。但在信仰裡,這些都不重要。你可以慢,可以亂,可以問無解的問題,也可以沉默,只走、只站、只凝視神轎,然後發現淚水已流。
今年白沙屯媽祖第一次繞進南投,昨晚駐駕在松柏嶺的受天宮,這是八卦山脈南邊最高處,進香隊伍由名間鄉一路爬坡,身體的疲憊也是關鍵。漫長未知的繞境路線,一步步磨去理智的防線。越是痛苦的行走,越像一場內在的拆解。當你走到極限,那些「撐著的理由」自然崩落。一點情緒的引線——神轎的搖晃、旁人的祈願、熟悉的鑼聲——就足以讓你潰堤。
他們不是因神轎感動,而是那一刻有了出口,讓他們能哭。這哭不一定有答案,卻有力量。它不是轉機,也非回應,只是提醒:信仰中,還能容納一點人性的脆弱,一點崩潰,一點不那麼堅強的自己。
這不是媽祖賜的奇蹟,而是人在信仰裡為自己爭取的最後一塊自由。在這個紛亂的社會,我們內心某處是渴望被理解的。當我們覺得社會、家庭、公司、親友等等不再給予這份理解,人們只能投射,將心寄託在一個靜默的象徵上。
媽祖什麼也沒說,人們卻哭了。這不是神的問題,而是我們的社會太少地方能讓人哭泣。
媽祖繞境,於是成了臨時的避難所。不是救贖,而是卸下長久未被承認的疲憊。我們不需要更靈驗的神,只需要在撐不住時,有一個存在,沉默地陪伴,不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