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是我的忠實讀者。她曾多年求孕未果,好不容易懷胎六月卻不幸流產。為此她曾崩潰跪地,向上帝哭訴。但後來,她感受到天父的慈悲,相信那個無緣的女兒如今已在天國安息,不必經歷世間的苦難。
然而,她無法認同我此前所寫的:「身處極端痛苦之人,必須以清醒的冷漠繼續存活。」這句話我反復思索,試圖理解李翊云的心境——那種難以名狀的悲慟,讓她在兩次喪子後仍選擇活下去。
我翻閱了Amazon上她的著作簡介,西方讀者對她冷峻文字的評析,再讀完她在《紐約客》的十幾篇文章後,仍不禁長歎。她的原生家庭給予她精神折磨,也賦予她創作才華,卻同時讓她深陷抑鬱,難以勝任母親的角色。她曾兩度嘗試自殺,堅持讓孩子獨立思考,試圖徹底顛覆父母極端失控的管教方式。然而,她早慧的兩個兒子,在成長過程中既可能失去她,又被她當作完全獨立的個體對待,最終在青少年時期選擇告別這個——在某些哲學家眼中——毫無意義的人生。
在紐約客《兩個兒子的生與死》這篇文章英文讀者們,從她的文字中感受到一種「無以名狀的悲痛」(a type of sorrow for which there is no language)。這篇文章在小紅書也引起許多讀者探討,許多人在未深入了解,探索李翊云的文字自帶的清醒冷漠感,以自己的淺薄情感,去苛責與審判這位作者。我努力理解:有時,體面與自持,會因為觸動人性中脆弱而隱秘的機制,反而激起敵意與指責。李翊云除了是作家,也只是凡人。她僅以創作作為支撐,試圖在書寫中理解與接受兩個兒子的離去。這份「making sense out of...」的努力,展現了一種冷靜、理性的高貴——那是人類在哀痛中仍維持尊嚴的姿態。
而正是這份高貴,冒犯了那些「想像力貧乏、理解力淺薄」的人。
——為何你還能寫書?為何不是當場崩潰?
——為何沒有做個「更好」的母親,為何創造了「壓抑的家庭」?
——你是不是將抑鬱「遺傳」給了孩子?
這些質問,無不暴露出對她的徹底誤解。
在文字中,李翊云反覆提到與兒子們共讀的時光——卡繆、莎士比亞、托爾斯泰。她將自殺置於哲學脈絡中,試圖「理解」孩子們的選擇。那並非脆弱,非走投無路,更不是意志薄弱的逃避;而是清醒自主的終結決定。這樣的視角,對中文世界而言,過於陌生,也因此格外刺痛。
這份陌生感令人不安。尤其,她還是一位拒絕將作品翻譯成母語的「傲慢」作者。在市井故事式的情感邏輯中,文學的立足之地被徹底抹除——那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宇宙。
更深一層地說,在我們的社會語境中,形而上的自殺是難以被理解的。有些極為敏銳而聰慧的人,即便周圍充滿了世俗意義上的愛、理解與努力,仍無法抵抗作為「存在」本身的痛苦。而作家李翊云敏感的靈魂,早已對於母親角色的「該做」與「不該做」反思無數次。她在書寫的,不只是母子之間的哀痛,更是難以捉摸的人與人之間深刻的連結與斷裂。
在《兩個兒子的生與死》中,她回溯童年與母親的關係。四年級那年,當全班同學交出歌頌祖國的作文時,她卻寫下一篇譴責比賽虛偽的作品,結果招致六七位老師的公開羞辱,連母親也加入了對她的「絞殺」。這個事件,將年幼的她推入自殺式絕望的深淵。這種傷害,在李翊云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2009年與2012年,她因重度抑鬱兩度住院。第一次,長子5歲,次子2歲;第二次,長子8歲,次子5歲。
在《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與《The Unmothered》中,她多次提及父親。這位文革倖存者以沉默護持家庭,篤信宿命論,相信「命運早已安排妥當」。李翊云在《Guardian》訪談中曾說:「父親至今住在中國,我們通話時只聊天氣。」父親的沉默愛,無形中製造了情感上的漠視,讓她從小便感受到孤獨與絕望的重量。
母親的言語暴力與控制,更是將她的自體撕裂至難以癒合。她選擇以英文寫作,拒絕中文,甚至不願自己的書在中國出版,因為她不願母親讀懂自己的內心。這種冷靜克制的文風,或許是自體調節受限的反映,但更是一種求生方式:在英文世界,她尋找著愛與自我的碎片。
在《兩個兒子的生與死》結尾,她寫道:「在孩子們的一生中,無論是送他們上學、參加派對、探訪朋友,還是我自己出門旅行,每一次簡訊互動,我對Vicent與James說的最後一句話,永遠是『我愛你』。」
我們該否責怪她的父母?李翊云提及,母親長年受文革創傷與抑鬱折磨;父親在牛棚煎熬後燒掉筆記本——那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清醒冷酷的計算:「灰燼比內容更安全。」
「我從未對孩子說過一句中文,連『晚安』都沒有。」李翊云說。她有意識地切斷與中文世界的連結,這是一種深層自體保護。當一個人的自體經歷過碎裂,本能會驅逐一切創傷來源,以維持最基本的穩定。對她而言,中文承載著過多羞恥、孤獨與不被理解的記憶。在Podcast中她坦白:「沒有人關心我十幾歲時在想什麼、做什麼。」因此,她竭力保護孩子們,讓他們遠離那個無處可逃的語境。
在《紐約客》的文章中,她記錄了一幕:某天,大兒子突然問:「你會像外婆那樣消失嗎?」那一刻,她意識到:創傷的傳遞,比基因更頑強。
在最後,她在播客中說道:「時間是民主的。每個人每天都有24小時。時間總會過去,好的壞的,終將過去。」
李翊雲出生於北京,成長於一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家庭。中學就讀於中國著名的北京四中,在校期間以優異的成績聞名。高中畢業後,她考入北京大學生物系,原本走上了科學研究的道路。
在完成本科學業後,李翊云赴美留學,先進入柏克萊大學繼續深造生物醫學領域。此時的她一度以為自己將在科學界展開長期職業生涯。然而,在柏克萊的求學過程中,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對科學缺乏真正的熱情,反而對文學與書寫有著難以壓抑的渴望。
為了追尋內心的召喚,李翊云毅然改變方向,申請並進入愛荷華大學著名的愛荷華作家工作坊(Iowa Writers' Workshop),攻讀創意寫作碩士學位。在這個世界頂尖的英語文學創作課程中,她以英文開始創作短篇小說,展現出獨特而冷靜的敘事風格。
李翊云以其精緻細膩的英文書寫,很快在文壇嶄露頭角。2005年,她出版首部短篇小說集《千年敬禮》(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便榮獲了海明威獎(Hemingway Foundation/PEN Award)及加州書獎(California Book Award)等多項殊榮。之後,她陸續出版《黃金少年》(The Vagrants)、《親愛的朋友,從我的人生寫給你的信》(Dear Friend, from My Life I Write to You in Your Life)等作品,並成為《紐約客》(The New Yorker)的長期投稿人。
她的創作主題多圍繞孤獨、失落、自我與存在的探尋,帶有濃厚的哲學氣質和心理深度。李翊云拒絕將自己的作品翻譯成中文,也刻意與中文世界保持距離,這既是個人選擇,也源自於她童年與成長過程中所承受的情感創傷與自我保護需求。
現今的李翊云,已是美國文學界重要的聲音之一,並任教於普林斯頓大學,致力於文學寫作與教學工作。她用第二語言——英語——開拓出屬於自己的文學疆域,以冷靜、克制而深刻的筆觸,持續書寫著人性最隱秘而幽微的光影。
如無意外,李翊云會是華裔第一個以英文創作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猶如日裔英國籍作家石黑一雄。
只是以「自體心理學」的理解,李翊云在原生家庭遭遇的強大而可怕的精神虐待方式,其實已經傷害了她的心理健康,讓她不斷懷疑自己的思想、回憶、情緒、價值觀,甚至完全失去自我。作為短短一個月的讀者,我其實非常擔心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