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 年,一位年輕的英國經濟學家發表了一篇日後將改變整個經濟學思想版圖的論文。Ronald Coase 在《企業的本質》中提出了一個看似簡單、實則極具顛覆性的問題:如果市場這麼有效率,為什麼公司還存在?
這個問題的犀利之處,在於它預設了一個通常被忽略的悖論。古典經濟學告訴我們,市場是資源配置最有效率的機制——價格信號引導供需,競爭淘汰低效,均衡自然浮現。但如果市場真的這麼好用,那麼把幾十人、幾百人甚至幾萬人聚集在同一個屋簷下,賦予他們固定的職位與層級,用規章制度取代價格機制來協調彼此的行動——這整套複雜而昂貴的安排,究竟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Coase 的答案,是兩個字:交易成本。
市場上的每一筆合作,都附帶著一組隱形的代價——你需要搜尋合適的合作方,需要談判條件,需要監督對方是否確實履約,需要在出現爭議時執行合約。這些成本,在市場上是真實存在且無法迴避的。而公司存在的意義,正是將這些成本「內部化」:用雇傭關係取代每一次的市場交易,用管理層取代談判桌,用企業文化取代監督機制。只要內部協調的成本低於外部市場交易的成本,公司便有其存在的理由。
這個理論,在此後將近九十年間,幾乎無人能夠根本性地撼動它。它解釋了為什麼企業在市場經濟中無處不在,也解釋了為什麼某些產業的整合程度遠高於其他產業——本質上,都是交易成本結構不同所導致的組織形態差異。
直到 Agent 出現,這個近乎公理的命題,開始面對它有史以來最嚴肅的挑戰。
在試著回答 Agent 對公司意味著什麼之前,我們需要先對公司的功能做一次更仔細的解剖。
把表面的複雜性剝去,一家公司的核心功能,其實可以被壓縮成三件事:協調、記憶與控制。
協調,是讓不同的人在同一個目標下分工合作的能力。這需要會議、需要 Email、需要 Slack 頻道,需要無數個「讓所有人知道誰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做」的溝通行為。記憶,是讓組織的知識不隨個人的離去而消失的機制。這體現在文件系統、ERP、CRM,以及那些存在於老員工腦海中、從未被正式記錄下來的「不成文規定」。控制,是確保個人行為符合組織目標的手段。這需要管理層、需要 KPI,需要那套讓每個人知道什麼行為會被獎勵、什麼行為會被懲罰的流程體系。
在傳統的商業環境中,這三件事都極其昂貴。協調失敗的代價是資源浪費;記憶失效的代價是重複犯錯;控制失靈的代價是組織離心。公司存在的全部意義,不過是在一個摩擦無所不在的世界裡,提供一個讓這三件事得以相對有效率地運作的容器。
而 Agent 正在做的事,是把這個容器的必要性,一層一層地剝除。
先說協調。一個具備足夠能力的 Agent,可以接收一個高層次的目標,自主地將它分解成可執行的子任務,動態地調用所需的工具與資源,並在任務執行過程中根據即時反饋調整策略。這整套流程,過去需要一個項目經理、若干中層主管與大量溝通成本才能驅動;現在,它可以在幾分鐘內由一個系統完成,不需要會議,不需要對齊,不需要任何形式的人際協商。
再說記憶。向量資料庫、長期記憶層、即時檢索系統——這些技術的成熟,使得「組織記憶」不再需要依附於人類的載體。過去,一個資深員工離職意味著一部分組織知識的永久流失;未來,知識可以被系統性地外部化,以結構化的形式儲存,並在需要時以極低的延遲被任何被授權的主體調用。記憶,從一個需要靠「留住人才」才能維持的稀缺資源,變成了一個可被管理的技術問題。
最後是控制。當行為準則可以被編碼為策略(policy),當激勵結構可以被設計為獎勵函數(reward function),當邊界條件可以被設定為約束(constraint),控制這件事便從一個需要人來執行的管理行為,變成了一個可以被程式化的系統設計問題。
把這三個功能的演變放在一起看,你會得到一個相當清晰的結論:公司,正在被分解成一組可調用的模組。就像當年軟體產業被 API 化,使得原本需要整套系統才能實現的功能,可以透過介面被鬆散地組合一樣——組織,也正在經歷類似的解構過程。
如果我們接受這個方向,Coase 在 1937 年提出的問題便會發生一次根本性的反轉。他當年問的是:為什麼公司比市場更有效率?而 Agent 時代正在引逼我們回答的,是另一個問題:當市場的交易成本趨近於零,公司還有什麼不可取代的地方?
在這個問題的壓力下,一種新的組織形態開始浮現,雖然它目前還沒有一個被廣泛接受的名稱,但它的輪廓已經越來越清晰。我姑且稱它為「任務網路」——一種沒有固定組織邊界、沒有長期雇傭關係、圍繞具體任務動態聚合、任務完成後即告解散的協作結構。它的組成可能包括一個人類決策者、數個 Agent、若干第三方 API,在幾分鐘內完成一件過去需要一個部門花費數週才能處理的工作,然後不留痕跡地消散。
這不是科幻小說裡的情節。它的雛形,已經出現在那些最早採用 Agent 工作流的技術團隊之中。規模還不夠大,但方向已經足夠清晰。
如果你站在公司的內部向外看,會發現 Agent 的壓力並非均勻地分布在組織的每一個層次。
決策層——那些制定方向、承擔最終責任、掌握稀缺判斷力的人——目前仍然難以被取代。他們的價值不在於執行,而在於在不確定性極高的條件下,做出無法被演算法化的選擇。執行層——那些直接與實體世界接觸、需要處理非標準化情境的人——同樣有其不可取代的位置,尤其在 AI 的物理感知與行動能力尚未成熟的當下。
真正脆弱的,是中間那一層。
中層管理,本質上是組織協調機制的人格化體現——他們存在的意義,是確保資訊在決策層與執行層之間有效流通,確保任務被正確分解並分配,確保執行結果被監控並回報。這些功能,正好是 Agent 最擅長的事情。這也是為什麼服務於中層協調需求的 SaaS 工具——Atlassian 的專案管理系統、各種工作流自動化平台——正在承受最直接的商業模式壓力。它們服務的那個層次,正在被它們的潛在替代者悄悄掏空。
公司不會消失,但它將走向一種「中空化」的形態:管理層變薄,組織結構變扁,決策週期縮短,大量過去需要人力的協調工作將被系統接管。公司的邊界將變得更加模糊,它與外部市場之間的界線,將不再像過去那樣涇渭分明。
儘管如此,說公司將完全消失,是一種過於簡化的判斷。因為有三樣東西,是 Agent 在可預見的未來無法輕易取代的,而這三樣東西,恰好是公司作為一種制度形態最根本的存在理由。
第一是資本。誰出錢,誰承擔風險,誰在投資失敗時要面對損失——這些問題的答案,仍然需要一個有法律人格的主體來承載。這也是為什麼,無論 AI 基礎設施如何演變,Microsoft、Amazon、Alphabet 這些掌握大量資本且具備最低資金成本的公司,仍然是這場競賽中最不容忽視的玩家。資本的配置,是一個需要主體、需要責任歸屬的行為——它無法被去中心化到一個無人負責的任務網路之中。
第二是責任。Agent 不能被告,公司可以。在一個日益複雜的法律與監管環境中,品牌信任與法律責任的歸屬,需要一個有名有姓、有地址可查的組織來承擔。這個需求,在 AI 系統大量參與商業活動的未來,只會變得更加迫切,而非消失。
第三是權力。組織仍然是資源分配與規則制定的核心載體。誰控制了關鍵的數據資產、誰制定了行業標準、誰擁有與政府及監管機構對話的籌碼——這些問題的答案,仍然指向組織,而非鬆散的任務網路。權力,需要一個穩定的結構才能被有效地積累與運用。
這裡有一個更少被討論、但或許更值得深思的問題:如果公司作為一種組織形態正在被重新定義,那麼以投資公司為核心業務的風險資本,將面臨什麼樣的結構性衝擊?
傳統的 VC 投資邏輯,建立在三個假設之上:投資有才能的團隊、押注具有護城河的組織、等待規模化帶來的複利回報。但在 Agent 時代,這三個假設都開始動搖。團隊可以臨時組成,壁壘可以在幾個月內被蒸發,護城河的有效期從數年壓縮到數季。當投資標的本身的穩定性與可預測性都在下降,以十年為周期的基金結構,如何在一個以月計算變化週期的生態中找到對應的投資方法?
這個問題沒有現成的答案。但它暗示了一種可能的方向轉移:從投資公司,到投資網路;從押注成長故事,到押注資本效率;從尋找護城河,到識別在動態環境中持續適應的能力。這是一次投資方法論的根本性重寫,而它的輪廓,目前還沒有完全清晰。
回到 Coase 的問題。
他在 1937 年問的是:為什麼公司存在?而 Agent 時代真正在問的,是一個更深一層的問題:當公司賴以存在的那些摩擦——協調的成本、記憶的代價、控制的需要——被技術系統性地消除之後,組織作為一種人類的集體行動形式,還保有哪些不可被取代的意義?
答案,最終會收束在三件事上:資本的容器、法律的主體、權力的節點。公司不會死,但它將褪去大部分過去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功能,退縮成一個更精簡、更核心的存在形式。它的邊界將更加模糊,它的規模將更加輕盈,它與外部市場之間的區隔,將不再像過去那樣壁壘分明。
至於那些被剝離出去的功能——協調、生產、大部分的日常決策——將流向一個更鬆散、更動態、更難以被單一主體掌控的系統之中。
工業時代的核心問題,是如何有效地組織人。這個問題,催生了現代管理學,催生了 MBA,催生了那套我們如此熟悉的企業運作邏輯。
而 Agent 時代正在提出的問題,與它的方向恰好相反:當人不再需要被組織,當協調可以被自動化,當記憶可以被外部化,當控制可以被程式化——在這一切都成立的世界裡,人類在這套系統中,究竟扮演什麼角色?
這個問題,目前還沒有令人安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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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 Agentic AI 開始大放異彩時,就有不少人預言在一兩年內一定會出現所謂的 "超級個體": 一個 1-3人的小團隊,卻可產出的巨大的價值,這個團隊的估值會到達 billion 等級,這些團隊可能不像一般公司,卻比大部分的公司更賺錢,更有價值,這根本上的挑戰我們對公司功能的基本假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