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IAC 的隱形女性程式員
1946年2月14日,記者們聚集在賓州大學的摩爾工程學院(Moore School of Engineering),見證世界上首批通用電子數位電腦之一——「電子數值積分計算機(ENIAC)」的公開展示。
ENIAC 團隊的資深工程師、數學家Arthur Burks負責向眾人展示這台機器的能力。他首先讓電腦計算 5,000 個數字的總和,僅用 1 秒就完成了這個計算。接著,他展示這台機器如何計算一顆炸彈的彈道軌跡,甚至比實際砲彈從發射到擊中目標所需的時間還要短。
記者們對此印象深刻。他們所看到的是,伯克斯只需按下按鈕,機器便開始運作,在短短幾秒鐘內完成過去需要數天時間的計算。
然而,這些記者不知道的是——或者說,在這次展示中被刻意隱瞞的是,這台電腦背後的「智能」,其實來自六名女性辛勤的程式設計工作。而她們,在此之前,甚至只是被稱為「人類電腦」(human computers)。
戰時數學奇才與 ENIAC 的誕生
二戰初期,美軍希望開發一種能計算砲彈彈道的計算機。賓州大學的摩爾工程學院與彈道研究實驗室(BRL)合作,組建了一支由100 名「人類電腦」組成的團隊,專門手工計算砲彈的射擊表(firing tables)。
這些計算需要極高的數學能力,包括解決非線性微分方程,使用微分分析儀(differential analyzers)和計算尺(slide rules)。然而,當時的社會認為計算工作屬於「文書性質」,過於瑣碎,不值得讓男性工程師來做。因此,BRL 專門僱用了女性——這些女性大多擁有大學學歷,且具備出色的數學能力,負責這些計算工作。
隨著戰爭推進,精確計算炸彈的飛行軌跡變得越來越重要,BRL 面臨巨大壓力,需要更快地產出結果。
1942年,物理學家John Mauchly提出一個想法:建造一台「電子計算機」,能夠自動化計算過程。1943年6月,莫奇利與電機工程師J. Presper Eckert獲得資金,開始打造 ENIAC。
這台電子計算機的目標是取代 BRL 數百名「人類電腦」,讓計算過程更加高效。然而,莫奇利與埃克特很快意識到,這台機器必須透過打孔卡(punch cards)來程式化,這種技術早在 IBM 的其他機器上使用了數十年。
當時負責 BRL「人類電腦」團隊的Adele & Herman Goldstine建議,應由最優秀的數學人才負責操作這台機器。他們從團隊中挑選了六名女性,晉升為機器操作員:
凱瑟琳·麥克努爾蒂(Kathleen McNulty)
弗朗西絲·畢拉斯(Frances Bilas)
貝蒂·簡·詹寧斯(Betty Jean Jennings)
露絲·利希特曼(Ruth Lichterman)
伊莉莎白·斯奈德(Elizabeth Snyder)
瑪琳·韋斯科夫(Marlyn Wescoff)
隱形的女性貢獻者
這六名女性的第一個任務,是深入研究 ENIAC 的內部結構,徹底理解其電路、邏輯與物理架構。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
這台巨型機器重達 30 噸,占地 140 平方公尺(約 1,500 平方英尺)
擁有超過 17,000 個真空管、70,000 個電阻、10,000 個電容、1,500 個繼電器、6,000 個手動開關
這支女性團隊負責設定與連接機器,以執行特定計算,並管理打孔卡設備及除錯(debugging)。有時,她們甚至必須爬進機器內部,親手更換故障的真空管或電線。
雖然 ENIAC 最終沒有趕上戰爭期間的計算需求,但戰後,它被著名數學家馮紐曼(John von Neumann)徵召,協助進行核融合計算。這些計算需要處理超過100 萬張穿孔卡,而只有這六名女性知道如何管理這麼龐大的計算量。
然而,她們的貢獻幾乎未曾獲得承認或讚譽。這部分是因為「程式設計」仍然被視為與「人類計算」相關的工作,被認為是低階的「女性文書工作」。當時的男性工程師與物理學家主要專注於設計與建造硬體,認為這才是計算機領域的關鍵。
因此,當 ENIAC 在 1946 年正式向媒體展示時,這六名女性程式員完全被忽視。
當時正值冷戰初期,美軍希望展示其技術實力。他們刻意將 ENIAC 描繪成一台自主、智能的機器,以凸顯美國在科技上的領先地位,並掩蓋其中龐大的人類勞動。
這種公關策略成功了,並影響了接下來數十年媒體對計算機的報導。全球的新聞將 ENIAC 形容為「電子大腦」、「魔法師」,甚至是「人造機械大腦」,但極少提及這六名女性所付出的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