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AI 基礎設施的兆元競賽中,並非所有參與者都擁有相同的火力。僅有少數科技巨頭(如微軟、Google、Meta)有能力依靠其龐大的營運現金流(OCF)來支應每年動輒數百億美元的資本支出(CapEx)。對於其他所有參與者——包括 AI 模型實驗室、新創公司,甚至需要額外產能的超大規模業者(Hyperscalers)——這場競賽的本質是一場金融遊戲:如何取得資本,以及如何轉移風險。
Neoclouds(新型態雲端供應商)已崛起成為這場遊戲的核心,它們不僅是 GPU 算力的提供者,更是一種精巧的金融工具,扮演著「資本」與「風險」的完美傳導機制。
這個傳導鏈條,將算力需求方(如 Hyperscalers、OpenAI)的營運風險和財務報表壓力,層層轉嫁給 Neoclouds,再由 Neoclouds 轉包給更下游的基礎設施營運商,最終將不同層級的風險打包,銷售給信用市場上各自對應的投資人。
1. 風險的起源:Hyperscalers 的策略性外包
傳導機制的頂層,是那些有能力自建、但選擇外包的巨頭。以微軟為首的超大規模業者,正面臨一個棘手的兩難:AI 服務的需求正爆炸性增長,但為其提供動力的裸機(Bare Metal)GPU 租賃業務,利潤卻低得令人難以忍受。
報導顯示,Oracle 的 AI 伺服器租賃業務毛利率據稱低至 14% ,這與 Azure 傳統雲業務 40% 以上的毛利 形成鮮明對比。事實上,微軟自己的財報也承認,擴展 AI 基礎設施正在對其雲端毛利率造成壓力 。
因此,Hyperscalers 找到了完美的解決方案:Neoclouds。
微軟近年實施了「大暫停」(Big Pause),放緩或取消了自建數據中心的計畫 ,轉而簽署了巨額的 Neocloud 合約。微軟已承諾向 Neoclouds(包括 Nebius, CoreWeave, Nscale 等)投入超過 330 億美元 ,其中包括與 Nebius 簽訂的 174 億美元協議 和與 IREN 簽訂的 97 億美元合約。
透過這些交易,微軟成功轉移了兩大風險:
財務報表風險: 將數百億的巨額 CapEx 轉化為營運費用(OpEx),美化了資產負債表。
利潤率風險: 將 14% 的低毛利「髒活」 外包出去,使自身的財報能專注於高利潤的 PaaS 和 AI 軟體服務。
2. 風險的集中:Neoclouds 的槓桿融資
Neoclouds 位於風險傳導鏈的中間層。這個群體包括了 CoreWeave, Nebius, Crusoe 以及部分業務模式類似的 Oracle 。它們承接了來自 Hyperscalers 和 LLM 新創(如 OpenAI 和 Anthropic)的龐大需求,但也因此集中了巨大的財務風險。
它們不像微軟那樣擁有源源不斷的 OCF,它們的擴張完全依賴外部舉債。
CoreWeave 是這個模式的典型。它透過一系列巨額的私募債權融資來購買 GPU,包括 2023 年的 23 億美元 和 2024 年的 75 億美元 ,主要由 Blackstone 和 Magnetar 等另類資產管理公司領投。
這種融資的關鍵在於其擔保品和信用評級:
擔保品: 貸款由 AI 革命的核心資產——Nvidia GPU 晶片本身——作為抵押 。這催生了「晶片支持證券」(chip-backed securitization) 這一新型態的資產。
信用評級: 這些債務是投機等級(Speculative Grade)。S&P 給予 CoreWeave ‘B+’ 的發行人信用評級,而 Moody’s 給予其 ‘Ba3’ 評級。評級報告直指其風險所在:極高的財務槓桿,以及極端的客戶集中度(僅前兩大客戶就佔 2024 年收入的 77%)。
Neoclouds 必須承擔高額的名目利率和嚴苛的貸款條款 ,它們賭的是營收增長能快過利息支出。
✅AI GPU 資產擔保證券運作流程
資產負債表上
內容: Hyperscaler 或 Neocloud投入巨額的「資本支出」(CapEx)採購大量的 AI GPU(如 NVIDIA 的 B200/B300)。
說明: 在這個階段,GPU 是該公司的資產,列在資產負債表上。這佔用了公司大量的營運資金,並增加了資產負債表的負擔。
轉移至 SPV
內容: 該公司(「創始機構」)將這一批 GPU 資產「出售」或「質押」給一個「特殊目的機構」(SPV)。
說明: SPV 是一個法律上獨立的空殼公司,其唯一目的就是持有這些 GPU 並發行證券。將 GPU 轉移到 SPV,可以實現「風險隔離」—— 即使原始公司未來營運困難,SPV 手中的 GPU 資產也不會受到影響,從而保護了債券投資人。
現金流結構化
內容: SPV 將其擁有的 GPU 算力「出租」給終端用戶(例如 AI 新創公司、研究機構),並向他們收取租金或使用費。
說明: 這些穩定、可預測的租金收入,就是未來用來支付債券利息和本金的「現金流」。這是整個 ABS 結構的核心。
發行債券
內容: SPV 以未來可預期的 GPU 租金收入作為擔保,向資本市場的投資人發行「資產擔保證券」(ABS 票據)。
說明: 這些債券會經過信用評級機構(如 S&P、Moody’s)的評估。如圖所示,它們常被設計成不同 Tranche,例如「優先順位」(Senior Tranche),它們擁有最優先的收款權,風險最低,因此利率也較低。
表外融資
內容: 創始機構(原始的 GPU 購買者)從 SPV 獲得出售 GPU 的款項(這筆錢來自 SPV 發行債券所募集的資金)。
說明: 這是創始機構的最終目的。它成功將昂貴的、流動性差的 GPU 資產,轉化為立即的現金流入。同時,這筆負債(債券)是 SPV 發行的,不列在創始機構的資產負債表上(即「表外融資」),這使得創始機構的財務報表更健康,有能力再借入更多資金去購買下一批 GPU,加速擴張。
3. 風險的再轉包:Neoclouds 與下游供應商
精巧的金融結構並未就此停止。Neoclouds 作為「總包商」,會進一步將它們不擅長的風險轉嫁出去。CoreWeave 擅長的是 GPU 叢集管理(被評為唯一的「白金級」AI 雲 ),而非營造和土地開發。
因此,CoreWeave 將最棘手的實體基礎設施建設(即「殼」,shell) 再次外包。
CoreWeave 與 Applied Digital(APLD)簽署了兩份為期 15 年、價值約 70 億美元的租約。APLD 將在其北達科他州的園區為 CoreWeave 建設和營運 250 MW(未來可擴展至 400 MW)的專用數據中心。
這啟動了下一輪的融資鏈。APLD 現在必須為這個建設計畫籌集資金。其子公司 APLD ComputeCo LCC 計劃發行 23.5 億美元的擔保票據。
APLD 的信用評級同樣是 ‘B+’。S&P 指出了這個「風險疊加」的結構:APLD 的評級不僅受到建設延誤的風險 和自身財務狀況的限制,更受到其主要租戶 CoreWeave 的投機級信用 的制約。這形成了一條由「投機級」債務層層相扣的脆弱鏈條。
4. 風險的承接者:從礦工到 AI 基礎設施的轉型
在這條食物鏈的最底層,出現了一批新型態的供應商:前比特幣礦工,如 IREN (IREN)和 Cipher Mining(CIFR)。
這些公司擁有 AI 競賽中最稀缺、最根本的資產:電力。它們已完成了獲取土地、建設變電站和 securing grid interconnection(確保電網連接)的最艱難工作。隨著 AI 數據中心的需求爆發,它們的估值模型正從「哈希率」(hashrate)轉變為「百萬瓦」(megawatt)。
Hyperscalers 迅速鎖定了這些稀有資源:
IREN: 與微軟簽署了價值 97 億美元的 5 年期雲端運算協議。
Cipher Mining (CIFR): 與亞馬遜 AWS 簽署了 55 億美元的 15 年期租約,並與 Google 及 Fluidstack 簽署了 10 年期協議。CIFR 的 AI 合約總價值已達 85 億美元。
這些長期租約(take-or-pay contracts)成為它們的「硬通貨」,使其能夠啟動自己的「債務融資計畫」,為從比特幣挖礦轉型至 AI 數據中心建設籌集資金。
結論:風險的精準定價與分層
Neoclouds 及其衛星供應商(如 APLD, CIFR)共同構成了一個完美的金融傳導機制。它們將 AI 基礎設施的巨大資本需求和營運風險,從 Hyperscalers 的資產負債表上剝離,進行了精準的「風險分層」,並將其出售給資本市場上對應的買家:
投資等級(Investment Grade)買家: 養老基金和大型固定收益管理機構(如 PIMCO, BlackRock)。他們購買的是由 Meta A+ 級信用擔保的 SPV 債券 。他們承擔的是巨頭的信用風險,而非 AI 的營運風險。
投機等級(Speculative Grade)買家: 私募信貸基金(如 Blackstone, Magnetar)。他們購買的是 CoreWeave 和 Applied Digital 的 ‘B+’ 級債務。他們承擔的是真實的AI 營運風險——包括建設延遲、客戶集中和 GPU 價值折舊——以換取更高的殖利率。
最終,Neoclouds 模式讓 Hyperscalers 得以「輕裝上陣」,專注於高利潤的 AI 軟體;同時,它也為金融市場創造了一系列可交易的、風險已明確區隔的資產,讓資本得以精準流入這場兆元賭局的每一個環節。




感謝作者的精益求精,了解整個AI 基建的風險傳導,這樣看來IREN這種已經有廠房電力的風險反而比較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