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金棕櫚獎的殊榮落到了潘納希的《只是一場意外》手中。回首過往,從學生時代到今年春節與家人一同觀影,我竟也累積了不少伊朗電影的觀影清單,且多半是蜚聲國際的傑作。令人欣慰的是,儘管這類電影題材小眾,台灣片商仍持續引進,而我們這群始終在戲院裡捧場的觀眾,似乎也成了這份藝術堅持的一種溫暖回應。
如果知道這部片是在伊朗境內拍的,而且影片恰恰是控訴,而是一種近乎難以承受的荒謬感:一個被自己的國家判刑、禁拍、限制出境的導演,用秘密拍攝、偷運出境的方式完成的電影,登上了電影藝術最高的殿堂。
這不是一則勵志故事。這是一則關於人類精神如何在最不可能的土壤裡,開出最不可能的花朵的寓言。
賈法·潘納希(Jafar Panahi)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獨裁政權最辛辣的諷刺。這位曾多次獲國際大獎肯定的導演,長期身處伊朗政府的監控與禁令之下,甚至數度身陷囹圄——然而鐵窗擋不住他舉起鏡頭的手。對潘納希而言,電影不是娛樂,而是在窒息體制中呼吸的方式。他看透了那個自1989年掌權至今、正處於分崩離析邊緣的神權政體,選擇在政權血腥鎮壓、截斷網路的黑暗時刻,用作品為沉默的受難者發聲。
2025年坎城金棕櫚獲獎作品《只是一場意外》,是一部層次極深的政治寓言。影片名為「意外」,實則精準勾勒出獨裁統治下異議人士如何被系統性殘害的現實。潘納希以手術刀般的運鏡,切開政治受難者內心那層厚重的恐懼與憤恨——那不只是身體的囚禁,更是讓人在猜忌中自我審查、在絕望中漸漸失魂的精神凌遲。片中每一道傷痕,都對應著現實中伊朗街頭那些爭取自由卻遭噤聲的真實血淚。
這部作品之所以震撼,在於它呈現了一種極致的對比:銀幕上是極權對人性尊嚴的踐踏,銀幕外則是導演以囚徒之身對強權投下的最美反擊。當我們坐在戲院裡感受那股窒息的壓抑,現實中的伊朗正經歷網路斷絕與血腥鎮壓。潘納希用影像證明了:獨裁者能截斷訊號、關押肉身,卻永遠無法熄滅一個創作者對真理的渴求。
壓迫是如何反過來餵養靈魂的
要理解伊朗電影的奇蹟,必須先理解那個環境有多麼窒息。
1979年伊斯蘭革命之後,何梅尼政府對文藝創作的管控極為嚴苛。電影起初被視為西方的毒藥,女演員不得拋頭露面,女性角色即便在自己家中的室內場景也必須戴著頭巾——哪怕現實生活中從無此規矩。劇本必須送交「文化與伊斯蘭指導部」層層審核,任何被認定觸犯宗教禁忌或批評政權的內容,都面臨封殺。
然而就在這樣的土壤裡,偏偏長出了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他的《櫻桃的滋味》奪得坎城金棕櫚;長出了法哈蒂(Asghar Farhadi),他的《分居風暴》和《新居風暴》兩度捧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也長出了潘納希,他用藏在生日蛋糕隨身碟裡的素材,在柏林拿下金熊,在威尼斯拿下金獅,最終在坎城登頂。
這究竟是為什麼?
答案藏在一個看似弔詭的邏輯裡:當你不能直接說,你就被迫學會如何說得更深。
伊朗有數千年的波斯詩歌傳統,魯米、哈菲茲,這些詩人早在數百年前便深諳一個道理:最無法言說的情感,往往需要最迂迴的路徑才能抵達。隱喻不是技巧,是呼吸方式。當一代又一代的伊朗藝術家面對審查的高牆,他們自然地調用了這個古老的基因——把批判藏進一雙孩子的鞋子裡(《小鞋子》),把對自由的渴望埋入一座沒有男人的神秘花園,把對體制的控訴包裹進一輛在德黑蘭街頭轉悠的計程車。
這種「留白」產生了一種奇妙的美學張力。觀眾必須主動參與解讀,於是電影不再是單向傳遞的訊息,而成為一場創作者與觀者之間的秘密對話。限制,反而催生了深度。
回到潘納希。我必須再多說幾句,因為他的故事太過傳奇,傳奇到近乎荒誕。
他在2010年被判處六年徒刑,外加二十年禁止拍片、禁止出境、禁止接受媒體採訪。按照常理,這應該是一個導演職業生涯的終點。但潘納希的回應是:把攝影機架在自己的公寓裡,用手機拍下被軟禁中的日常(《這不是一部電影》),然後把影片藏在生日蛋糕的隨身碟裡,偷運到坎城放映。
接著,他偽裝成計程車司機,在車內裝上隱藏攝影機,讓乘客成為不知情的演員,拍出了《計程人生》,拿走柏林金熊。
《只是一場意外》的拍攝,則直接取材自他在獄中被蒙眼審問的親身經歷。片中的主角靠聲音辨認出當年的施暴者——那種對「看不見」的恐懼,那種黑暗中被剝奪一切感官的記憶,不是任何編劇的虛構,而是導演用自己的身體換來的素材。完成拍攝後,素材被秘密送往法國和盧森堡完成後製,再以某種我們永遠不會完全知曉的方式,抵達坎城的銀幕。
更令人唏噓的是:就在他拿下金棕櫚獎後幾個月,伊朗法院再次對他提起訴訟,在他缺席的情況下判處一年監禁。時間來到充滿變局的 2026年,希望他最終能夠免於面臨莫須有的審判。
法哈蒂的另一種生存之道
當然,並非所有伊朗電影人都選擇了潘納希式的正面對抗。法哈蒂走的是另一條路,同樣精彩,同樣需要極高的智識與技藝。
他的作品,包括《分居風暴》與《新居風暴》,在伊朗是合法拍攝、合法上映的。他通過了「文化與伊斯蘭指導部」的層層審核,與審查員進行了我們永遠看不見的無數次談判與博弈。他擅長的,是把政治批判包裹進道德困境,把社會控訴轉化為普世性的人性拷問。審查員看到的是一個關於謊言與報復的家庭故事,全球觀眾看到的卻是伊朗法律體系與宗教倫理之間無法化解的矛盾。
他在紅線邊緣精準漫步,一步都不踩過去,卻把紅線這一側的所有空間都走到了極致。
女演員必須戴頭巾?他就精心設計場景,讓女性角色永遠處於剛進門或即將出門的狀態,讓這個不自然的規定在電影邏輯中顯得相對自然。這種技藝,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藝術了。
但就連法哈蒂,這條走在紅線上的鋼索也隨時可能斷裂。他曾因為在頒獎典禮上公開支持被禁拍的潘納希,而遭到吊銷拍攝許可,被迫某種程度的退讓才得以復拍。2024年,他更公開表示,只要強制戴頭巾的禁令持續,他將不再於伊朗境內開拍。那個「體制內創作者」的身分,終究有走到盡頭的一天。
中國:溫室裡的假花
說到這裡,我必須把視線轉向讓我真正感到心痛的地方:中國。
這不是一個輕易下的判斷。1980和90年代的中國電影,曾經是整個亞洲最具震撼力的文藝力量。張藝謀的《紅高粱》、《大紅燈籠高高掛》、《活著》、《一個都不能少》,陳凱歌的《霸王別姬》,那是一代人從文化大革命的廢墟中挖出的真實傷痛,是用整個民族的血淚釀成的藝術。那種力量是真實的,那種痛是真實的,所以它感動了整個世界。
但現在呢?
現在的張藝謀,執導奧運開幕式,拍攝色彩絢麗的商業大片,技術愈發精湛,靈魂卻愈發遙遠。這不是對他個人的批評,這是對一個整體環境的哀悼。
伊朗的審查是有邊界的。它的紅線,雖然殘酷,但相對具體:不能批評政教合一的體制,不能挑戰宗教禁忌,不能讓女性在鏡頭前不戴頭巾。這些禁忌之外,仍存在巨大的灰色地帶,導演可以在那裡呼吸,在那裡深挖人性的複雜、貧窮的尊嚴、道德的曖昧。
但中國的審查邏輯根本不同。它不只是「你不能拍什麼」,它要求「你必須拍什麼」。「正能量」、「弘揚主旋律」、「不得散布負能量」——這些看似模糊的要求,卻精準地扼住了所有創作的咽喉。因為任何對現實稍具深度的觀察,都可能被定性為「抹黑」。任何對歷史稍具誠意的回顧,都可能被定性為「歷史虛無主義」。
在這樣的環境下,創作者不是被禁止說某些事,而是被要求相信特定的現實——或者至少,被要求表演出相信的樣子。這是一種更深層的精神洗腦,因為它不只在外部豎起高牆,更試圖在藝術家的內心植入一個自動運作的審查機器。
愈發無法自由「呼吸」的文化禁錮結果會變成怎樣?一整個世代學會了自我審查的中國創作者,他在創作的是什麼?他寫作是為了什麼?
中國當代影視的困境,不在於缺乏技術,也不在於缺乏資金,更不在於缺乏才華——事實上,中國有無數才華橫溢的導演和編劇。困境在於,這個體制系統性地切斷了藝術家與真實痛苦之間的連結。當你不被允許誠實地看待自己的社會,你怎麼拍出感動世界的電影?當你必須把一切悲劇包裝成最終勝利的墊腳石,你怎麼寫出真正關於失敗、關於尊嚴、關於死亡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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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曾經擁有世界級的電影,他們的作品主觀性、象徵性與寓意性極強 ,與現實之間沒有隔絕——張藝謀、陳凱歌親歷文革,賈樟柯看著改革的殘忍真面目長大。藝術家的身體記憶與社會痛苦直接相連,體制性地要求「正能量」,只會讓電影脫離現實,創作者的身體記憶與社會之間的連結,是無法用技術或資金替代的。當他開始自我審查,開始按照他所理解的審查體制的風險對故事進行扭曲時,表達出來的東西已經是一個怪胎、一個四不像。